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忍耐是美德,亦是缺陷

「老師,你一定都不會發脾氣對不對。」「有阿,我有對你們發過脾氣阿!」我邊改考卷邊和氣的說話,「你那根本不叫發脾氣好不好…」。「老師,你在教三年級電腦的時候有發過脾氣嗎?」「有阿。」「阿~~好想給你教,因為你發脾氣不會很兇阿…」。
 
    這次我所描述的學生,就叫他阿賢吧!他是六年甲班的一位轉學生,從我開學沒多久去他們班代課那天起,我就注意起他的不同,並非是因為他的臉蛋清秀讓我印象深刻,而是他的行為舉止讓我咋舌。面對鬧哄哄的六年級,我起先也是會稍微兇他們,但是每一次都會有人在頂嘴,尤其是阿賢,幾乎是老師說一句,他就帶頭回一句,讓我經常很火大;加上六年級已經逐漸進入青春期,所以有些學生個性就會變的血氣方剛,動不動就要打架,尤其是阿賢,他在我剛去代課之際就打過兩、三次,我的體型瘦小,其實根本分不開這些打架的孩子,每次都要靠隔壁的男實習老師才能幫忙,後來情況有好轉,我也開始越來越注意他,尤其是有人說話刺激他的時候,他馬上就會有所動作,而我也訓練出精銳的眼神來觀察他的一舉一動,跑過去阻止他,讓我覺得怎們一位長相清秀的學生,會這麼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呢?

 

    有一次在跟他們班的其他學生閒話家常,我無意間問到阿賢的事情,馬上就有人跟我說;「老師,他是從○○國小轉過來的啦!他轉過來都是因為他愛打架,最後是因為打了老師,所以才被要求轉學的。」我訝異了許久,學生們又繼續說;「他爸爸都很寵他,每天都給他好多錢,然後他就會帶一大堆不同的七仔(女朋友)去吃飯或看電影」,我以為他們家的環境很好,結果他爸爸只是在修車廠工作,我不知道怎麼樣的環境會造就阿賢這種暴躁的個性,也許是他父親太寵愛他,也許是學校的同學太順著他,讓他覺得這個社會他就是老大。此後,我在面對阿賢時,總是多了一份關懷的眼神,總是以溫和的態度和他說話,因為我想要做他的好朋友,希望這樣可以減少他對老師的言語頂撞,其實,這個方法是有效的,但是卻反而增強了某些行為效果,因為他開始會偷偷的來偷襲我,譬如我在改考卷,譬如我在指導學生做作業,他都會從後面走過來,偷偷的往我的頭拍一下,身為一個老師應該遏止這種行為,但是我都是輕聲的跟他說:「阿賢,下次不能再這樣子。」然後他又會笑容燦爛的跑走,我很喜歡他這種天真的笑,而不是頂撞老師時的那種得意笑容,加上我覺得他是想要引起老師注意才會有這些舉動,因為他在班上並不是真正的老大,老大群有時候會排擠他,所以在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會想要找尋其他吸引注意的方式,偷襲老師就可以吸引老師注意,也吸引圍在老師身邊的這群學生注意,而我也一直認為他只是在跟我玩,所以都在我尚能容忍的範圍之內,讓我跟他的關係似乎不像一開始那麼糟,至少他願意叫我老師,雖然他調皮了點,但在我視線範圍內,他已經不會打架,或因為他人的刺激就想要打架了。

 

    後來幾次代課,我會讓他們到戶外去打棒球,因為他們在教室也是吵,不如到戶外去揮霍他們的精力,比較不會吵到別班,我發現,每當課要結束時,阿賢就會利用回教室的這段路,跟我打打鬧鬧,可能是我縱容他的這些行為,因為我覺得他只是把我當個大姊姊一樣,但這也是最後我對他發脾氣的大原因吧!某次,也是在戶外上課,有些大女生圍著我,一直問我:「老師,你會生氣嗎?」,「這是當然的阿,怎麼可能不會生氣,我是人也有情緒,我就對你們兇過不是嗎?」「可是感覺不出來你很生氣阿!」「哈哈,生氣就是生氣了,生氣就會扳起臉孔跟你們講話,況且生氣對你們班根本沒用。」「那你生一次氣在給我們看好不好。」「生氣可不是說生氣就可以馬上做出來的,除非你們惹我生氣。」「阿~~,那阿賢這樣子偷偷打你一下,你不會生氣阿!」「我還能夠容忍,因為他是在跟我玩。」也許因為我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鑄成了大錯…。

 

    阿賢果然在這一節課時,又跑來偷襲我,而且不止一次,所以我抓住他的手,跟他說:「下一次在這樣,我就不原諒你,知道嗎?」話中我已經逐漸帶有恐嚇意味,但他似乎感受不出來,演變出來的局面就是我們兩個在拉拉扯扯,外人看起來像是玩一樣,但其實我已經越來越生氣,他說:「你放開我的手喔!」「好,除非你答應我,不再碰我!」他竟然以隨便的口吻說:「再看看!」,我更火大了,「好,那你最好是在我放手之後就都不再碰我了,否則你就試試看,小心我給你一巴掌也不一定」,他竟然又回:「好阿,那我也給你一巴掌」,恰巧的是在我放開他的手時,我的手在拉扯之間,手指不小心從他的臉滑了過去,想也知道我後來發生什麼事,就是我真的被他打一巴掌,我整個人簡直是抓狂,在場的學生也幾乎嚇了一跳,馬上叫阿賢過來,但是他倔強的個性卻讓他逃得遠遠的,他是被其他學生抓回來到我面前聽我瘋狂的訓話,我顫抖著身體,泛紅了眼框,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真正的憤怒、悲痛,我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對待學生,沒想過自己對孩子的好卻換來這種代價,我反省過自己的錯誤,我太容忍他的所作所為才換得如此的結果,我要求他認清老師與學生的關係,對他好並不是要他越矩,而是比別人多一層的關心,就是因為他的不同,讓我偏了心,也失去了對角色的定位,對他說這篇大道理的時候,也深深刺痛我的心,因為畢竟是我在師生關係上處理不好的,我沒有聽他說一句道歉,他在芊媛雪萍(另一位實習老師)的規勸下也沒說一句道歉,我就這樣慢慢平復自己心情將學生們帶回教室,試著不再去想這件事,因為這是實習2個月來,最令我痛心的一次經驗。

 

    不過我卻同樣是在他們這一班中得到了安慰,在回教室途中,在班上,學生們幾乎是安靜的,也可以說是竊竊私語吧!他們有人來安慰我,叫我別計較阿賢的事情,因為阿賢本來就是這種個性;有人一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,馬上說:「老師,我去跟他打架,他怎麼可以欺負你,太過分了」;也有不知道事情的人,呆呆的過來問我:「綺珊老師,你剛剛被打喔」,結果換他被其他人打,因為大家說:「你很白目耶,什麼事都可以提,就是不要這件事啦!」我心裡其實在偷笑,在這件事情上,讓我更覺得這群孩子都是可愛的。就連隔天,我去上電腦課時,他們班的學生也是代替阿賢跟我說道歉,但我最想聽到的是阿賢親口說出來。

 

    那一天除了我大大教訓一番,他們班的學生還去跟他們的老師報告,我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,但卻站在保護他的立場,我並沒有告訴他們老師,害怕他像之前被迫轉學一樣,我一到下班時間,就準時下班,後來學校主任和班導有打電話給我,希望我不要介意,他們也有再次規勸那位學生,也會叫他隔一天跟我說抱歉,但他隔天根本也沒有來找我,我心裡已經不是那麼介意,只希望他以後看見我,能多一份禮貌與尊敬;欣慰的是,他現在看到我,都會很客氣的跟我說話,雖然有時候會嘻嘻哈哈的,但是我覺得他改變了,他不再是只會頂撞老師的小鬼頭,也會賣力幫我做事情,連我和其他實習同事去代他們班的課,他雖然還是會頂撞,但是面對我說的話卻會必恭必敬的聽,我要他安靜聽老師說話不頂嘴,他真的作到;我要他安靜寫功課,他也做到;我要他教同學英文,他也願意,雖然其他同學不喜歡他教,但我還是強迫大家給他機會;但是我始終沒聽他對我說一句:「對不起」,不過他逐漸改變的行為讓我在他們班越來越開朗。

 

    從這件事情我得到的教訓就是,做一位老師要有貫徹始終的原則,我一開始在他們班明明就很要求師生的關係,希望以老師的權威來壓制他們班乖戾的個性,卻因為得到不完美的成效,而逐漸下放自己的地位,希望自己就像是他們的大姐姐,我知道這是錯誤,非專業的,「老師就應該是老師的樣子,而不是去帶活動的大哥哥大姐姐」,這些話我都有記在心頭,面對他們班時我卻失去了這個原則,但我相信「亦師亦友」這句話是存在的,因為我現在逐漸在實踐「上課的身分是老師,下課的身分是朋友」,因為這樣才能與學生親近,排除距離感。最後,有一點是更加重要的,那就是忍耐度閾值的設定,這會因人而異,但我想並非每件事都要忍耐,而是當學生有錯時,就必須馬上清楚的指正他,對於高年級生更是必須讓他知道行為的後果,我就是閾值設了太廣才會讓他們太過放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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